一个人的寺院,佛界四日

一个人的寺院

由于下文的讲述将以五台山为背景,有必要请您了解一下相关信息。五台山位于山西省忻州市五台县境内,与浙江普陀山、安徽九华山、四川峨眉山、共称“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位列四大名山之首。它与尼泊尔蓝毗尼花园、印度鹿野苑、菩提伽耶、拘尸那迦并称为世界五大佛教圣地。最早在五台山弘扬佛法的是光明法师桑王澳登(第三代伏藏法王生根活佛),于公元前710年亲自赴五台山传播佛教。在此科普一下: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耶稣诞辰于公元一年,而光明法师前来五台山传教的时间正是周王朝的后期,春秋战国的前夜。距离孔子的横空出世还早一百多年!光明法师来五台山传教的709年后,耶稣出生。《名山志》记载:“五台山五峰耸立,高出云表,山顶无林木,有如垒土之台,故曰五台。”五座高峰,山势雄伟,连绵环抱,五峰环抱之中,有一个寺庙云集、经楼梵宇、宛如上界仙境般的去处,这就是山间明珠台怀镇。说是小镇,其实很少居民,这里的主人多为穿黄褐色、烟灰色僧袍的汉传佛教比丘和身披深红色僧袍的臧传佛教喇嘛,两种有共同信仰而修行方式不同的教派能够和谐共处,也是五台山这座灵山的神异之处吧?当然,主要跟远古时期印度僧人不远万里来此弘扬佛法有关吧!

太阳正从海面上慢慢地升起,凌乱的工地笼罩在晨光中。他看了看客堂上面的山坡,他最后的工程是在那儿修一座佛塔。从那个位置,他能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能看到日出时遥遥射出的缕缕金光,能看到新的一天照亮壶江岛,照亮他的明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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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屋子突然间暗下来的时候,释妙法知道,台风又要来了。五分钟前,这位明心寺方丈还坐在斋堂的大圆桌前,吹着微风,望着大海吃枇杷。他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天高云淡,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格外舒服。他刚才还听到了几声渡轮的笛鸣,是从对面码头传来的,隐隐约约。这声音让他想起延忠,他不知道这个去五台山朝佛的徒弟今天会不会回来。渡轮连接着闽江入海口这个叫壶江村的小岛和对面福建连江县的琯头镇。每人七块钱,一小时一班。释妙法站起身来,此刻,乌黑的水云已经遮了满天。带着呜呜声的风从岸边的水草上呼啸而过,绿色的水草们开始学着像海浪一样往复翻滚。今天谁都回不来了,他想。一到这样的天气,壶江村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进不来也出不去。有人曾建议修座大桥,不仅可以从琯头直接开车回壶江,而且还风雨无阻。但这个提议很快遭到了岛上阿婆们的反对,她们觉得那样不安全,如果有坏人在岛上偷了东西,很容易跑出去,而且她们不喜欢汽车。一如往常,释妙法在台风来临之际总是特别的忙碌。这座迷宫般的明心寺有八十多扇门窗迎着暴风雨要来的方向。寺院凿山而建,每间殿堂都大小不一,洞中有寺,寺中有洞,层层叠叠,错落无序。在这个依山傍海的小岛上,台风能轻易地将山上的草木连根拔起,不规则的布局正是为了化解台风的力量。释妙法疾步如飞地在自己开凿的台阶上行走,上上下下检查那些窗户是否关好。山洞里凿出的寺院有些湿气逼人,每逢外面大雨磅礴,殿堂的石壁上更会渗出水来。这几年他的腿越发痛得厉害了,那是风湿带来的。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把那八十多扇门窗都检查完毕后,咆哮的风雨也就停了。像跟他捉迷藏一样。风雨声停止以后,他又打开窗户,整个空中残留着暴风雨过后泛起的雾水,雾水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充满海蛎子味的风从海面上吹来,风把雾珠吹进他的眼里,使他一阵惊悸。年复一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十五年,明年他就七十岁了。凿寺他不是本地人,1939年4月,这个叫黄建密的男孩出生在壶江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8岁开始为家里放鸭子,17岁时,母亲得了一种叫“胃鼓胀”的病死了,他便跟着做泥瓦匠的叔叔来到壶江,算是学徒。三年后,他成了壶江村一名正式的泥瓦匠。为求得温饱和生存,他四处奔波。有一次,一所岛外的寺院请他去修缮佛堂,僧人们诵经的声音让他心情舒畅,每当木鱼声响起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手中的锤子也是一种法器,应该敲出相呼应的节奏。从那以后,只要是寺院里的活计,就算钱少,他也愿意去。日度三餐、夜度一宿,就这样,他过着普通泥瓦匠的生活,并在叔叔婶婶的介绍下,娶妻生子。开始修明心寺的时候,他既没有出家,也没有想过要出家,但他隐约地知道这事跟菩萨的引导有关。那是他35岁时做的一个梦。那个梦,他以前没做过,以后也再也没有做过。在那晚的梦境中,他被一只蹦蹦跳跳的青蛙领进了一座山洞,洞口很小,里面很深,洞的最深处有一座观音菩萨的塑像,一个声音在洞里响起:“如果你有信心,会比我做得更好!”醒来后,梦境便开始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如果你有信心,会比我做得更好!”这句话总在他耳边响起。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洞。他问了很多当地人,岛上是不是有什么洞?有个村民告诉他,旗山上有个白土洞。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上,他找到了那个白土洞。他发现洞口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洞里冷飕飕的,还有蝙蝠,只是洞的面积比梦境中的小了很多。他感觉到那只青蛙带他到的应该是洞壁之后的地方。他决定在这里安家,因为他坚信这个梦是个预兆。老婆孩子跟着他在山下搭了一个竹棚,吃住都在竹棚里。每天上午,他背着凿、锥、斧等工具,沿着陡峭的山岩,徒手爬到白土洞。洞里的石头很硬,他用锥子慢慢地敲打岩块,将洞穴一尺一尺地凿深。从那时起,他手掌上的水疱就再没断过。他把绳子的一端绑在山顶的树上,另一端绑在腰上,让自己吊在半空中开凿。下雨时,他把塑料袋裹在头上,为眼睛和嘴抠出三个洞,继续开凿。他时常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汗。开山不久,“文化大革命”便来了。尽管远离连江县城,可各种殿堂被毁、和尚还俗的消息还是会不时传到这座孤岛上。这些消息并没有令开山凿壁的活计停下来。没有人知道他要开凿的是佛寺,而不是梯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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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土洞被凿出间大屋之后,他便带着妻儿从山下的竹棚搬了上来。他在洞里偷偷放了张观音菩萨的画像,带着妻儿每日磕头供奉,并给新居起了个名字叫居士林。他开始在家中吃素,早晚诵经文。经文是他原来在寺院里干活时生生听会的,他并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背诵得是否准确。他没上过学,不识字。他没有师傅,没人给他讲过经、说过法。但每当自己虔诚地诵经时,他都会感到心里异常的平静。那时候,妻子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看着他的变化,同样信奉观音菩萨的妻子有一天对他说,你自己这么瞎念经算什么入佛门,不如找个寺院皈依好了。他想了想也是,便出岛去了附近的梵音寺,那是他原先干过活的寺院。那时“文革”尚未结束,寺院里还贴着各种侮辱佛法僧的标语和大字报,和尚们都跑光了,只剩下方丈悟道和尚。他告诉悟道和尚自己想出家,悟道和尚既惊讶又感动。悟道问,为什么?他说,我想了生死。悟道便给他受了具足戒,赐法名释妙法。就这样,他成了一名出家人。在梵音寺待了一年以后,释妙法回到了壶江。妻子本以为他只是皈依佛门当个在家修行的居士,可没想到他却当了和尚,成了彻头彻尾的出家人,便跟着刚好出嫁的女儿的去了福州。释妙法再次躺在居士林的床铺上时,他成了一个人。望着头顶的岩石,“如果你有信心,会比我做得更好!”的声音再次回响于耳边。他许下一个愿:继续凿山,凿出一个寺院来。

“阿弥陀佛!Y老师及同伴居士好!我已经与普寿寺客堂联系过,为你们留两个床位。你们到达后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及时联系。祝一切吉祥!做个好梦!照空合十。”(照空师父短信)

每天晚上,他都躺在床上构思如何依山就势,把寺院临空延伸出去,每当那些奇妙的想法涌现时,他就马上爬起来,把它们画下来,然后随手贴到墙上,白天修改完再一锤一锤地把它们实现。一处做完,他脑袋里马上开始设计下一处。水泡再次持续地出现在他的手掌上。尽管他已是出家人的身份,可他从不向岛上的人化缘乞食,谁家需要泥瓦匠,他依然去做工挣钱,自己养活自己。没活儿的时候,他继续凿他的寺。整整十年后,寺院的雏形终于在他的手中完成了。每层建筑都巧妙地利用了山形地势,里面迷宫般地曲折幽深。没人比他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每一寸地方都被他左思右想利用起来,连一个拐角,他都不放过。每当有人批评他毫无章法地乱修时,他总是朝别人笑笑,然后耐心地解释台风和建筑之间关系。1980年,连江县宗教局正式为这座寺院定了一个名称:明心寺。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又不断地将寺院修葺、扩大。将原先寺院的面积的500多平方米,扩大到现在的一千五百多平方米。日复一日,他一心想的还是继续修缮明心寺,建客堂、堆假山……。只要一提起开山建寺,他便全身都是力气。大工程没条件搞的时候,他就在寺院中自己搞装饰,做家具。他用盖房剩下的水泥做成了大殿中的花瓶架子,外面涂上一层漆,做得跟木雕一摸一样。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挖个树根,他说树是有生命的,是有情的。在地藏菩萨的侧殿里,他搞起了自己的“浮雕”,他找来一些过期的挂历,把上面的瀑布、亭子、竹林甚至花花草草细细致致地剪下来,东一点、西一点、立着贴到墙上。他在墙上画了一座小桥,桥的前端立了个他剪下来的观音菩萨像,桥的后端立了个披着红色袈裟的老和尚像,那是从他自己的照片上剪下来的。“我要跟在菩萨的后面,一直走到西天去。”这构思令他很骄傲。每天一大早,他总是独自上完早课,吃完早点,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展各种修建的工作。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请帮手的。“三千大千世界,无一微尘,不是菩萨舍身命处”,《大乘经》中的话鼓励着他去大施大舍、难忍能忍,难行能行,发愿为众生而牺牲自己的一切。在他心里,这是他的大苦行,是他的菩萨行,是个细水长流的大工程,没人催他的进度。有时候,妻子会和女儿一起回来看他。后来,女儿有了儿子,也会把外孙带来看他这个“和尚外公”。外孙告诉他,每天上学前,妈妈都会让他对着菩萨拜三拜。他也会带着这过去俗世中的一家人登上寺院的最高点,俯瞰大海。每当这时候,他会想起自己的那两个儿子,十年多年前,他们像大多数这个地区的年轻人一样,偷渡去了意大利,先是在餐馆打工,后来开上了制衣厂。五年前,儿子曾给他寄了十万元人民币资助他修寺院。他不知道意大利在哪里,只知道在海的另一边,一个遥远的地方。

照空师父是同学的表妹,在五台山已出家多年,一直在台怀镇最大的女众道场普寿寺修行,是一位职级颇高的比丘尼。经同学介绍,联系到正在广东云游的照空师父,由她为我们安排了五台山之旅的膳宿——就在普寿寺“挂单”。(不知道我们俗家人能否使用挂单这个说法?)普寿寺既是一座女众寺院,又是一所女子佛学院,因此,这里看不到香烟缭绕、信众云集的场景,也没有和尚。安静,井然,肃穆,是抵达后这里给我们的第一印象。

居士居士们对释妙法很敬重,都叫他“师傅”。她们感激他用双手凿出了这明心寺,每天带着她们在这里做早晚课。壶江村的人早先也是靠捕鱼为生的,那时候陆地少,房子小。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没人打鱼了,年轻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往国外跑。家里没人在国外会被人看不起。那些背井离乡的人挣到钱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寄钱回来修房子。房子是壶江人的脸面,也是妻子和母亲们的盼头。亲人们跑去了国外,不甘寂寞的阿婆、大嫂们便把明心寺当成了自己的家。她们很多人一整天都待在这儿,大家轮流做中饭、晚饭,一起念经颂佛祈求海外的亲人平安。她们在一起时,会不停地讲话,会从口袋里掏出自家小孩从国外寄来的照片,讲自家偷渡出国的故事。她们能把各种细节和来龙去脉都讲得清清楚楚,就像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这时候,释妙法也会想起他那两个儿子,他不清楚他们是怎样去的意大利,儿子们出国的时候,他已经出家多年,他觉得家里那些事已经跟自己没了关系,所以也没像其他家长一样去帮儿子们借钱。不过,当女儿跑来告诉他,哥哥们将在什么什么时候出国时,他还是虔诚地为儿子们在大雄宝殿里念了好几天的经。殿堂可以自己用锤子凿,可佛像、牌匾和一些法器还是需要在外面买的。但他从来不出去化缘,也就没钱买这些必需品。好在居士们都愿意捐。岛上谁家有人要“走”,就会请他念经。如果成功,就会捐些需要的东西过来还愿。释妙法知道,没有这些居士,也就没有这明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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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誉明心寺变得有名起来。一些路过此地的游客也会来岛上看看这座迷宫一般的寺院和他这个徒手凿寺的老主持。他们说他是“愚公”,可他说:“愚公是把山移掉,而我是把山改成寺庙。”2004年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信,通知他去北京开会,这让他感觉很意外,北京没有相识之人,怎么会有人请他去开会?居士们都分析说这恐怕是骗局,劝他别去。可他觉得自己一个出家人有什么好骗?而且那邀请函还盖着公章呢。不过直到他从北京回来,他也没搞明白,是谁请他去北京参加了这个“全国百名当代创业精英”的会。反正回来以后,他就经常收到一些文件,有“世界华人交流协会”请他当理事的,有“中国管理科学研究院企业发展研究中心”聘请他当客座教授的,有“中国国家博物馆”通知他明心寺成为了全国认证的“最具有历史价值的人文景观”的,有“中国精神文明大典”说他得了个人业绩“金奖”,通知他去领的……尽管也算是一个寺院的主持,可他没念过书,没上过佛学院,也没跟师傅好好学过佛,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一直为自己只是一个只会修房子,不会讲佛经的半路出家的和尚而感到难为情,所以他拼命想把这明心寺建得越来越好,至于修成什么高僧,获得什么荣誉,是他从来不敢想的事情。可突然间,这些他从未听说过的组织请他当教授,给他颁金奖……各种匪夷所思的荣誉装在信封里被邮递员带到了这个小岛上,带给了他。那些盖着红色大公章的文件让他很兴奋莫名,他把这些代表着“荣誉”的文件复印,放大,加框,挂到墙上。“荣誉”来了,记者也来了。有一天,从岛外来了两个年轻的记者,说是慕名来的。记者们的眼睛沿着墙看去,墙上那些被放大的“荣誉”似乎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敬佩,他们说,这些东西都是骗子的把戏。这句话让他有些不安,并且有些害怕。他怕这些外面来的年轻人会告诉他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情,这样一来,他在居士们心中树立起的光辉形象就会一落千丈。记者们的话显然没有游客和居士那样友好。他们问:“师傅,您作为一个出家人,为什么要在寺院里贴这些俗家人才在乎的东西?”这问题让他一下子腼腆起来。他感到他们正在笑话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快被磨平了的塑料拖鞋。他从未想过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居士们天天都来,墙上的那些东西,很多都是她们帮忙拿去琯头镇做的,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以,他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承认,这是我性格里的缺点。”沉默了好一阵,他抬起头,向年轻记者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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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明心寺越修越大,晚上居士们闹哄哄地离开后,寺院立刻变得无比的冷清了。他走进自己窄小的卧室,把脚从拖鞋中抽出来。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关上灯。他通常都会在床边静坐一下,在黑暗中想想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唱佛机,扭开开关,黄色的小盒子里传出大悲咒的声音。睡觉前,他总会听上五分钟,这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那个简单的愿望在他心中萦绕了很多年了:收一个能跟他一起继续建寺的徒弟。他一年比一年老了。那天,他给弥勒殿的房梁刷油漆,结果摔了下来,昏了过去。醒来后,他发现头的后部有些开始疼,一阵阵地眩晕,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骨头也好像散了架一般,连支撑身体的劲儿都没有了。他靠在梯子边,发誓永远不再爬高上低了。可是第二天,醒来之后,他还是接着干。他心里也清楚,无论发誓与否,他都停不下来。他习惯了劳作,不干活会觉得累。他发现找一个实实在在做事的徒弟比他几十年来凿这明心寺还难。他那个收徒弟的愿望一次次被海风吹入海中,飘散了。岛外的和尚倒是常来,但他们更热衷于游山玩水。他们称自己是游方僧,不是苦行僧,岛上如果有什么道场做,他们倒是可以住久一点,但收入是要分些的。他们得攒够路费,再到其他地方去。他们都为他一个人凿出的寺院表示赞赏,但他们都觉得和尚的功课应该是化缘,然后请工人来修,不必亲力亲为,所以也从不跟他去扩建什么寺院,上完早课念完经,他们就坐在他为居士们修的大厅里看电视,直到居士们把饭菜做好,端上桌,才会打着哈欠动筷子。这还算好的,有一次,来了个和尚说自己的师傅病了,要动手术,是来化缘的。释妙法就给了他一百块。没过多久,又来了个操着相同口音的和尚也说他的师傅病了,要动手术,释妙法又给他拿了50块。再后来,隔三差五总有和尚来说他的师傅病了,要动手术时,释妙法只能给十块钱了。一个和尚拉着脸说,往返的渡轮费还要14呢。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出家人也一样。他已经习惯了各类和尚,并不生气。可居士们都劝他不要再给这些穿着“工作服”的和尚钱,因为他们都是来“打秋风”的假和尚。他说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佛门弟子都要有“积善不已,不怀憎恨”,都要有慈悲心。少给也是给,这叫“一文一功德”。他记得是那个雨天的下午,身材不高,酱色皮肤,浓眉大眼的延忠敲开了他的寺门。这个年轻的和尚穿一件褐土色的僧衣,肩上已经淋湿了。延忠是个踏实谦卑的和尚。在听完明心寺的来历后,延忠说,师傅,我来做您的徒弟,跟您一起修吧!延忠很勤奋,不爱言语,也不和居士们聊天,每天除了跟他一起干活之外,就是诵经读书。他从来不看电视。延忠的褡裢里有好几本经书,经书旁有很多评述,释妙法翻了一下,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懂。延忠的态度让释妙法十分感动,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安心了。可大概一个星期后,延忠说:“师傅,我想去五台山朝一下佛。”释妙法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挽留这个徒弟。他跑上楼,从卧室的柜子里拿出仅有的一千五百块钱,对徒弟说:“早点回来”。

       佛界第一日

日出临晨四点的时候,释妙法醒了。他躺在床上想了想林婆送来的红帖,那上面写着林婆在美国的儿子下个月开庭的时间、地点、和律师的名字,如果顺利通过送来,林婆说放在客堂里的菩萨像由她来捐。十分钟后,他来到大雄宝殿,把林婆的帖子放到释迦牟尼像前,念了一遍《楞严经》。早餐照例是在斋堂吃的,今天的胃口不错,他吃光了前天晚上剩的豆腐和玉米炒饭,还喝了盒居士们送来的牛奶。来到客堂工地的时候,太阳正从海面上慢慢地升起,他今天计划把工地整理一下,昨天下午的台风把这里弄得一团糟。凌乱的工地笼罩在金色的晨光中。他看了看客堂上面的山坡,他最后的工程是在那儿修一座佛塔。他希望自己圆寂后,自己的骨灰能放在那塔里。从那个位置,他能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能看到日出时遥遥射出的缕缕金光,能看到新的一天照亮壶江岛,照亮他的明心寺。

踏上台怀镇的土地,呼吸着五台山的气息,一切都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清凉。五台山原本就叫清凉山嘛!放眼望去,大小庙宇星罗棋布,这就进入佛国佛界了呀。景区游览车把我和同伴卸在普寿寺门前,继续朝山顶驶去。从正门进去,在守门师父的指点下直接来到客堂。执事的师父和蔼可亲,说话声音温润动听,在这北方的太行山肚子里,入耳的却仿佛江南的吴侬软语。听着她们说话,如同畅饮清洌的甘泉——这是那一刻真实的感受。登记了身份证,一位比丘尼领我们来到护法院住下,临走告诉我们:下午两点半钟,刚刚从法国弘法归来的梦参长老会接见寺里挂单的居士们,愿意听法师讲法的可以到客堂集合,人到齐后排队前往。我什么也不懂,同伴却是个有皈依证的居士,她催促我快点整理好行李梳洗一下,好去觐见老法师。“要知道,这机会千载难逢,今天一来就碰上了,说明我们很有佛缘啊。”同伴虔诚地碎碎念,行状甚是激动、兴奋。

老和尚98岁高龄了,发音有些不清,他的秘书——一个戴眼镜、模样斯文的年轻和尚,不时地替他翻译,并附在耳边,把众人的提问转达给他。我只顾观察法师的仪容,竟没着意听他讲了什么。身披棕黄色袈裟的梦参长老目光炯炯地端坐着,接受众人的顶礼跪拜,他慈祥地挥舞双臂让大家起身。我没有行礼,并非不敬,事实上,周围肃穆的气氛,令我不由得对这位高僧肃然起敬。但他不是偶像,至少不是我心中的偶像,内心没有顶礼者们的虔诚与崇拜。拜见者中有从广东远道而来的和尚,有来自山东蓬莱的尼姑,有浙江义乌的忠实信徒,有来自北京的一群香客,还有两个“洋女孩”(不会是来中国出家的吧?)。等我的眼睛闲下来,耳中流进长老舒缓却直白明了的言辞:我们出家人是为自己修行的,只为独善其身;你们俗家信徒已经在为家人、为社会尽责了,你们的修行是为大家——所有人都要修行“爱”这门佛法,让温暖普撒在众生的生命之中。老和尚没有狭隘地宣讲佛经或善恶轮回的空洞理论,令人欣赏、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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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出寺院,徒步转悠了几个地方,傍晚回到寺里,就有居士来问是否愿意参加晚课。当然,我们很想见识。七点过后,大家排做一队在佛堂门口等候。比丘尼们鱼贯而入,约五六百人的样子,我们随后进去,站在队尾。厅堂很大,每人脚前都摆着一个黄色缎面蒲团,用来行跪拜礼。唱经,行礼;再唱经,再行礼。九点半钟,晚课结束,排队回宿舍。给照空师傅发短信,报平安,表谢意。照空师父回复:

“Y老师,收到你的短信真高兴。我们的梦参长老是你,我,和大家学习的榜样。而我自惭愧,修行差也,但我愿努力,在未来做你心目中的比丘尼,做众生喜欢的人!哈哈,你入宝山,满载而归,我祝贺你!你我有机缘见面的。保重身体,阿弥陀佛!”(照空师父短信)

一天奔波,旅途劳顿,草草睡下,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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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界第二日

睡意朦胧中,有清脆的声音让我们清醒。有人叫“打板啦!”“打板啦!”“起床上早课啦!”看看手机,才三点半哎,好早!连滚带爬地梳洗一下,迷迷糊糊跟着众人排队进了佛堂。所有程序和晚课差不多,将六点时,早课结束。接着是早斋,整个早餐的过程就像是一幕哑剧,除了餐前餐后的诵经,几百人的餐厅鸦雀无声。比丘尼们个个正襟端坐,目不斜视,无声地咀嚼,我们也依样学样。八宝粥,胡萝卜清炒豆角,花卷馒头,很好吃,我喜欢。

上午爬黛螺顶,游黛螺寺。后前往菩萨顶,参观藏教寺庙。同伴一路烧香拜佛,虔诚有加。我随着香客们或驻足或前行,既无拜佛也不烧香,理由很简单:我不是信徒。对于佛祖、佛经及传说,我知之甚少,可怜皮毛也谈不上;佛教的宗旨倒是略闻一二:关乎生死轮回,关乎修德行善,关于虔诚而后显神迹之类。对此,我应该算是虚无主义者,佛的存在与否在我是无所谓的;是否有轮回我从不去想,此生就已经够我烦累的了,哪有心思去考虑有否来生?有如何?无又如何?呵呵。至于积德行善,我相信老祖宗的话:人之初,性本善。我本善良,无须再去求;心中没有罪孽,何须对着塑像顶礼以求救赎?于是,悠游于香客之间,我很坦然。却有一小插曲:出了黛螺寺山门,脚下是光滑的石板路面,我正好穿一双平底凉鞋,一迈步就重重摔了一跤,膝盖顿时一片青紫。同伴看了,不无严肃地说:瞧,这就是你不敬佛的报应啊!是吗?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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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正琢磨去哪里游览,执事师父通知:住持院长师父有一会儿空暇,愿意拜见的可以晚课开始前随她去。我们当然不会错过开眼界的机会。

院长(住持)师父53岁,刚刚送走一拨旅居海外的贵宾居士,但神情毫无倦意。寒暄之后,住持一一问大家来自哪里,然后直截了当请大家提问。我想提的问题是:五台山是佛教圣地,寺庙林立,管理譬如贵寺,严格而井然有序,师父们谨尊戒律,堪称楷模,令人肃然起敬。可为什么很多庙宇景点和游览线路的要道上,会有那么多借行长跪礼进行乞讨的出家人呢?他(她)们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寺院潜心修行,却变相乞讨甚至拦住游客强讨钱物呢?正在酝酿着怎么提问,一位自称大同晚报记者的年轻女子抢了先。这是一位倡导国学的激进知识分子,企图说服院长师父利用自己的影响倡议整个社会学习老子的《道德经》,而不是弘扬并非来自本土文化的佛学。我以为住持会大怒或不予理睬,可是没有!她只用了两个工具就转变了那位记者的认知观,博得了所有人的钦佩,那位记者当众伏地,长跪于住持脚前祈求祝福。两个工具是:出类拔萃的口才,触类旁通的博学,而这无疑出自非凡的智慧。听完她的演讲,我脑子里只蹦出两个字:厉害!由于时间关系我最终没有机会发问。会见结束之际,如上次拜见老和尚一样,人们纷纷和院长师父合影,许多人跪下行了顶礼。而我,依然是一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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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护法院的住处,给照空师父发短信,讲述一天的见闻,并向她提了那个没机会问院长住持的问题,照空回复如下:

“普寿寺就是佛教界好的代表,寺院外面情况复杂,什么不好的现象都有,切勿让不合理的现象抹杀了你佛缘的种子。你佛缘很殊胜,住在普寿寺,它的面貌就让你看到了,它是佛教寺院和团队及出家人形象的代表。所以应看到好的一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寺院外的一些情况不代表整个佛教界,望慎思之,慎查之。五台山文殊菩萨是代表智慧的,愿你用智慧之眼,判别邪正!”(照空师父短信)

五台山的夜很静,特别适合失眠者,一夜无话。

       佛界第三日

雨从前一天傍晚下起,一直没有停的意思。和同伴决定这一天用来“卧读”——既恢复一下奔波数日疲惫不堪的身体,也补充一下因早课缺失的睡眠,同时还有一种浪漫的想法:雨中读书,并且是在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寺院里,这境界,多么可遇而不可求啊,仿佛穿越时空,自己成了进京赶考被困寺庙的秀才书生。惭愧不是男性,不然是夜或许能被狐仙姐姐眷爱也未可知呢!

躺着看书,耳边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就是浙江香客轻悄的交谈声:这里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哎,我儿子今年高考,我特意跑来这里为儿子祈福的呢!另一个声音道:嗯嗯,文殊菩萨专司文曲高照了,很灵验的哦!……我莞尔一笑,合上手里那本辛格的《童爱》,侧脸望向窗外绿色的山峰。

暮色降临,清凉的山风夹着细雨,虽正值中伏,却给人清秋的感觉。正在此时,照空的短信到了:

“你很有佛缘和善根,来到五台山文殊菩萨的怀抱,又能住在寺院,随时有接触佛法的胜缘,在心灵上有所收获,我很高兴。刚刚接触佛法,人的勇猛,励力,欢喜的心容易发起,但贵在有坚持、耐力久哦!”(照空师父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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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界第四日

来五台山已是第四日,计划返程。早斋依旧是八宝粥,黏稠而有滋有味,我爱这粥。菜仍然是清炒豆角胡萝卜,花卷馒头换成了刚出炉的烤面包,简单却不单调。给照空师傅发了短信,告诉她要返回了,很想见她一面,不知她是否回普寿寺。照空回复:

“我还会回到普寿寺的,只是近日这边有一个放生节,仍须盘亘数日,你们有佛缘,咱们一定会相见的。祝福你们一路吉祥,平安到达!阿弥陀佛!照空合十!”(照空师父短信)

于是,我们再次来到客堂,向执事师父递上“善缘”——我心下私自称之为膳宿费。之后,乘上旅行大巴,伸出手臂到车窗外扬起,对五台山说一声“撒扬娜拉”,挥一挥手,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一定要说点感受嘛,不能说没有,可那是什么?似乎很多,似乎一时又不能靠语言捉摸。想到佛家有一条戒律:不可妄语。所以,还是暂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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